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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员的跨国界流动已经成为一种世界现象。在报道归化运动员时，中国媒体呈现出了三种话语体系，即以血脉和文化为核心的民族认同话语、具有世界主义的体育精神话语和全球化时代下的商业主义话语。
本期推荐的论文通过对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中国媒体对归化运动员媒体报道的批判话语分析，探讨媒体如何通过情感话语策略塑造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
研究发现，中国媒体的情感话语策略体现为高扬以血缘和文化为核心的中华民族认同，接纳带有世界主义的身份流动，同时淡化了归化现象背后的商业主义价值，进而将代表全球主义的归化现象勾连入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之中，巩固了中华民族的情感想象，呼应了从自发到自觉的民族情感认同。
01
·研究背景·
归化运动员，原意是指在出生国籍以外自愿、主动取得其他国家国籍，并代表其他国家参加国际体育赛事的运动员，本质上属于技术移民。在全球范围内，运动员入他国国籍是体育领域普遍存在的运动员移民现象。随着体育产业的全球化发展，灵活公民身份模式的全球流动越来越平常。
不过，不少研究还是发现归化运动员在入籍后“灵魂”与“肉体”分离的现象，即入籍他国的运动员虽然获得了政治意义上的公民身份，但并不一定对所代表国具有民族国家身份认同。
体育比赛是建构民族国家身份认同的重要场域，奥运会被看作是特殊的“想象性社区”，社群成员在其中完成身份的互相指认。世界性的体育竞赛带来了塑造民族自豪感的关键时刻。大众对归化运动员的讨论不仅涉及比赛成绩，更会检视其对所代表国的认同态度与立场。
由于体育与民族情感紧密相连，“奥运胜利”不仅提振了中华民族自信心，还强化了公众对民族国家的价值认同。在本土奥运会这一特殊节点，归化行为似乎对以血缘和文化为核心的中华民族身份认同观念形成了挑战，而世界公民精神的卷入也冲击了传统的中华民族想象。
本文的研究重点为在奥运比赛的报道中，中国媒体如何报道中国的归化运动员，以及媒体如何通过建构归化运动员形象，巩固并筑牢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
02
·文献综述·
中国的二重结构“民族观”
对于何谓“民族”，其概念的本质性一直存在争论。以简单的政治公民模型理解族裔性问题不适用于具有悠久历史传承的东方文明。维罗纳赛事前瞻
对于中国本土语境下更为复杂的“民族”概念，中国学者逐渐达成共识，认可中国具有一种二重结构的“民族观”：“民族”既作为政治概念，指代国民之全体的国族，同时也可作为文化概念指涉民族国家之下以文化、血缘为核心的族群集体。
中国人的民族身份认同超越了国籍身份认同，形成了强烈的文化自我认同感。国家认同与民族认同的概念相互交织，无法完全分割，这与西方语境下严格区分“国族”与“民族”的传统截然不同。
中西方对民族认同的差异影响了彼此对跨国运动员入籍现象的接纳方式。虽然在全球化的今天，个人的跨国流动被普遍接受，但在重视血缘与文化同源的文化语境下，对归化运动员的情感认同必然具有特定的民族文化特点。
体育赛事中的民族身份认同与民族主义情感
体育作为一种文化活动，尽管不像真实战争一样可以让国家赢得领土或摧毁地区，但可以塑造想象的共同体，构建个体的身份认同。
一方面，体育比赛通过传递有关规范、价值和意识形态倾向的信息，有效地建构了国家认同。另一方面，体育赛事还可以极大加强参赛国国民的民族自豪感和归属感。研究者发现，体育活动为弱势群体提供了身份抗争的空间。在中国，大型体育赛事一直被认为是激发民族情感和文化认同的最佳途径之一。民族主义在很大程度上驱动了中国现代体育赛事发展。
通过体育竞赛激发民族自豪感的现象也被称为“体育民族主义”。体育观众的身份认同与民族国家认同相交织，通过表达对本国运动队的支持这一重要社会仪式，使民族主义表达更为合法化。而这种“体育民族主义”也造成归化运动员在身份认同上面对舆论压力。
有学者在基于社交平台中网民对归化球员的态度转变发现公众情感是变化与流动的。归化运动员的原生背景与血统、文化适应与融入、竞技水平的高低等都是公众探讨的重要话题。
可见，体育与民族主义情感并非是一种固定不变的连接关系。
体育国际主义与体育商业文化对体育民族主义的消解
与体育民族主义不同，体育国际主义倡导全球公民身份，通过在全球范围内参加国际体育比赛培养公民善意与共享特性。
体育赛事职业化既推动了以国家为单位的传统国际赛事，也大力发展了以商业模式运作的俱乐部联赛。体育迷们对商业俱乐部产生忠诚的情感，国际球星成为追捧的体育名流，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寄于国家荣誉之上的民族主义情感。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的体育培养模式为政府主导，媒体将优秀的运动员塑造为捍卫国家荣誉和尊严的体育形象，以此培养民族意识和爱国主义。但归化运动员的商业化培养模式又与中国特色新型体育举国体制相矛盾。在自由市场消费主义和国家体育治理的两种发展模式并存的情况下，中国对归化运动员的情感认同处于商业文化所代表的自由主义与中国传统的爱国主义情怀之间的尖锐矛盾交汇处，从而具有更为复杂的语意内涵。
媒体作为文化传播的载体对民族主义话语构建起着重要的作用。在对归化运动员这一争议议题的报道中，媒体如何在多维的价值取向中报道归化运动员，如何通过对归化运动员的报道凝聚中华民族认同的核心价值，从而在现代主义的奥运报道中“归化“民族情感是本文关注的对象。
03
·研究问题与研究方法·
通过对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关于归化运动员的相关媒体报道进行批判话语分析可以发现媒体如何在国际奥运会这一特殊场域呈现出民族情感、世界主义精神和商业精神三者之间的价值冲突，又采用了何种情感话语策略维护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
基于此，本文提出以下研究问题：
●在报道归化运动员时，中国媒体建构了哪些情感话语？这些话语与中华民族情感之间呈现了何种冲突与交合？
● 中国媒体采用了何种话语策略将代表全球主义的归化现象勾连入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之中，并巩固了中华民族的情感想象与情感认同？
本文将首先对中国媒体对归化运动员的报道进行文本分析，以确认围绕归化运动员的报道主题与报道特征，分析媒体优先考虑哪些意义和表征。
随后，本文将话语实践与社会背景分析结合，将所总结的报道主题与民族主义、奥运精神、商业主义等相关概念相交，研究中国媒体如何在归化运动的民族身份认同方面塑造民族认同，归化民族情感。
04
·文本分析·
从“中国家庭”到“中方支持”：
竞技实力背后的“血缘烙印”
在中国的历史发展进程中，政治逐渐脱离血缘关系的限制，但“血缘文化”依托儒家学说依然得以保留，对中华民族认同观影响深远。
外貌作为一种可见的特征，是中国人辨认“血缘”的直观方式，媒体通过报道归化运动员的中国血脉、中方家庭背景和相似的外貌强调他们与中国人在血缘关系上是“同根同源”的，塑造了公众对归化运动员的亲密感。
此外，媒体也经常将归化运动员出色的竞技实力归因于他们的“中国血缘”，如中华民族的优良品质，中国父母的支持以及中方教练的培养。通过为归化运动员的竞技成绩打上“中国血缘”的烙印，媒体勾勒出被归化的绝非中华民族的“他者”这一清晰的印象。
与之相比，非华裔运动员出色的竞技成绩则没有得到媒体在归因上的强调，尤其较少提及运动员母国的竞技体育培养模式和更为商业化的体育联赛制度。
从学习中文到讲述“中国故事”：
走向文化认同的“异乡人”
受民族通婚与儒家文化的影响，“华夏”一词不仅指涉当时的国土领地，也代表中华民族共同认可的社会文化习俗与文化心理，因此文化共同性也成为了影响中国人身份认同的重要因素。归化运动员若非在“他者”文化中成长的“异乡人”，需要面对横梗在他们与本土中国人之间的文化差异。
本文发现，为了弥合这种文化差异，媒体强调了归化运动员与中华文化之间基于血缘和基于后天学习的两种关联，从而为他们塑造了新的“文化接近性”。
对于华裔归化运动员，媒体重点关注他们对中文和传统文化的了解程度，凸显中华文化在其成长经历和自我身份认同中的重要性。
此外，姓名作为重要的象征符号，其内涵和来源具有强烈的文化意义。媒体通过挖掘归化运动员中文姓名所承载的中国故事呈现了他们与中国文化之间的紧密联系。
对于没有中国血统的非华裔运动员，媒体则将其塑造为中华文化的学习者，强调他们对中文和中国本土文化的喜爱和适应情况。媒体强调他们对中文的习得与对中华文化的实践，从而实现了对其身份在文化上的接纳。
情感认同是对文化认同的进一步表达。归化运动员在接近、适应、融入中华文化的过程中，形成了对中国的情感认同与承诺。通过报道队友对归化运动员的认同，媒体强化了这种新构建的情感承诺。
通过共享中华文化，华裔归化运动员与非华裔归化运动员都被逐渐吸纳进入中国人这一“内群体”。
从“体育胜利”到“国家胜利”：
奥运胜利的双重内涵
奥运会秉持着“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赛事宗旨，为各国运动员提供了一个具有世界主义性质的公平竞技、友好交流的舞台，因此“奥运胜利”首先代表了运动员竞技实力层面上的“体育胜利”。
但随着奖牌榜位成为一个敏感的政治话题，国籍和奥运民族主义的影响力不断加强，“奥运胜利”的意义得到延宕，指代各国在国际竞争中取得的“国家胜利”。
在第一层表意上，媒体客观报道了选手“青黄不接”等中国冰雪项目的发展困境，以此塑造了归化运动员作为推动冰雪运动发展、弥补薄弱项目的体育专业性人才形象，强调他们是赢得“体育胜利”的关键角色。
强大的竞技实力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中国人对“无中国血统”的不适，例如一篇评论中写道：“多元组合的中国冰球队没在国内引起太大非议，或让人始料未及，却也再次说明硬实力和精气神的重要性。”
在第二层表意上，“奥运胜利”被视为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成就的象征。在中国增强竞技体育的综合实力和国际竞争力、加快建设体育强国步伐的背景下，媒体将归化行为定义为人才引进行为，强调人才归化完全符合中国的发展利益。
由此可见，归化运动员的体育精神和竞技实力在“体育胜利”和“国家胜利”中占据关键地位。
从“民族英雄”到“体育名流”：
商业文化精神的入侵与接纳
受体育全球化和商业主义影响，优秀运动员凭借出色的竞技实力和全球知名度获得了“体育名流”的新公民身份，运动员的个人商业价值得到更高的认同。
“体育名流”出于商业利益的跨国流动行为与中国媒体塑造的“体育民族英雄”传统形象相矛盾，商业主义对民族承诺的冲击也消解了寄于“奥运胜利”之上的民族情感。
尽管试图将归化运动员纳入“民族英雄”报道框架，但中国媒体并未回避归化运动员的商业价值，而是传递出商业价值与民族主义并非二元对立的观点。例如有媒体用“吸金魔王”一词形容谷爱凌，介绍她的商业代言情况。
媒体关注归化运动员商业价值的同时，强调了优秀运动员入籍的前提是开放包容、具有吸引力的中国市场，中国作为一个体育大国在国际人才市场上具有强大的竞争力热火技术分析。
通过强调中国公众对归化运动员的主动接纳，媒体传递了中国作为冬奥会主人翁的正面形象，归化运动员成为了展示中国大国风度和大国形象的国际窗口。
05
·情感话语分析·
全球化促成了超越传统国界的跨国实践与跨文化交流，以归化运动员为代表的灵活公民身份模式冲击了以血脉和文化为核心的中华民族认同观念，在归化运动员媒体报道中，凝聚并筑牢民族情感至关重要。
基于前文的文本分析，本章将依据批判话语分析的研究路径，结合话语实践与社会背景总结媒体文本背后的情感话语表达，分析媒体如何现代主义的奥运报道中呈现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
高扬根植于血缘与文化的民族主义话语
血缘和文化成为了中华民族情感的核心，长期以来影响着中国公民的身份认同观念。通过构建归化运动员与“中国血脉”和“中华文化”的联系，媒体将他们纳入了传统民族主义话语，进而巩固并筑牢了中国传统民族主义价值。
通过直接描写血缘关系与间接将竞技实力打上“中国烙印”，媒体使归化运动员与本土中国人构成了新的“泛血缘”关系，赋予了他们新的民族身份。通过报道归化运动员不断靠近的文化体验，媒体强调了“异乡人”与本土实践的不断交织，将他们同化为受中华文化影响的“中国人”。
中国媒体对血缘和文化的强调体现了以中国传统民族主义价值体系为内核的话语选择。
在中国语境下，尽管归化运动员的入籍在客观上丰富了“中国人”这一概念，并且拓宽了“中国人”这一社区，但媒体对血缘和文化的重视体现出其在本质上并没有动摇中国传统的民族主义认同观念，中国人对血缘同质性和文化接近性的信念得到了保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强化。
接纳具有世界主义的体育精神价值
奥运胜利首先指代竞技实力层面上的胜利，归化运动员传递的具有世界主义的体育精神消解了体育民族主义对民族情感的强化。
但受曲折近代史影响，奥运会在中国语境下成为了具有强烈民族意识的想象性文化符号。政府和公民被要求尽其所能作出贡献，打造“奥运荣耀”。
为了处理这一“奥运矛盾”，中国媒体将归化运动员塑造为帮助中国获取奥运胜利、成为体育超级大国的专业人才，通过强调归化运动员为中国体育事业发展和长远国家战略目标做出的贡献，媒体将其重新纳入了体育传播中常见的“体育英雄”媒体框架之中，淡化了归化运动员的原国籍与现代公民身份。
通过挖掘奥运胜利的第二层内涵“国家胜利”，媒体强调了归化运动员的竞技实力服务于民族荣誉的提升，其灵活公民身份模式所承载的体育精神和竞技实力也成为了归化民族情感的话语策略工具。
受二重结构“民族观”的影响，中国语境下作为主权的“中国”国家与作为中华民族主体的汉民族具有不可分割的同一性，并形成了一种民族与国家一体化的价值观。因此，中国媒体在归化运动员案例中对带有世界主义的体育精神的强调并没有像西方媒体一样对民族主义认同发起挑战，相反归化运动员的竞技实力和体育精神服务于中国公民对本土奥运胜利的急迫需求，成功归化民族情感。
淡化全球化时代下的商业精神
在中国现代体育民族主义话语中，中国运动员的竞技胜利也是民族胜利，奥运奖牌获得者被塑造为公众崇拜的人物。中国媒体构建并强化了中国运动员与中华民族形象间的关联，由举国体制培养的运动员是中国公众所熟知的榜样符号，并未经历中国传统体育培养体系的归化运动员并不符合中国公众对“民族英雄”的想象。
在竞技体育职业化进程中，商业文化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中国传统体育培养模式，曾经由国家主导的“举国培养体制”逐步开放。
但在归化运动员这一议题中，媒体并没有排斥对归化运动员商业身份的表达，相反通过放大归化运动员自由入籍背后的行为逻辑，淡化了归化现象背后的商业动机。
媒体塑造了在国际人才市场上更具有竞争力的中国形象以及被归化运动员“抛弃”的母国形象，强调中国更开放的体育环境、更强大的经济实力是世界顶级运动员选择入籍中国的重要原因。这一解释在淡化商业利益的基础上强化了中国人的民族自豪感，再次完成了对民族情感的动员。
通过将公众关注焦点从归化运动员的情感承诺是否忠诚转移为中国在归化事件中展现出的强大、包容、开放的国际形象，媒体成功消解了全球化商业精神对中华民族情感的冲击和挑战。
06
·结论·
中华民族由自发到自觉的民族认同历程决定了中国媒体在归化运动员报道中采取的话语策略。
本研究发现，中国媒体在归化运动员报道中的情感策略突出了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媒体高扬以血缘和文化为核心的民族主义话语，以呈现出中国以宽广的胸怀和文化自信迎接优秀运动员的入籍行为，接纳带有世界主义的身份流动。
同时，媒体淡化了归化现象背后的商业动机，模糊了商业主义与体育精神之间的关联，以主人翁的姿态展示国际人才流动市场上的强国形象。
融合发展的中华民族情感消解了带有世界主义的归化运动员与被中国媒体塑造为“体育民族英雄”之间的冲突，淡化了商业主义培养模式与中国特色举国培养体制间的矛盾，因此奥运归化现象背后的世界主义与商业主义并未动摇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
中国媒体将代表全球主义的归化现象勾连入对中华民族的情感认同之中，巩固了中华民族的情感想象，从而实现了在情感上呼应民族身份认同的话语表达策略。
作者介绍
纪莉：武汉大学媒体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陈嘉淇：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生
本文内容有删改和编辑，原载于《新闻与写作》2024年第1期，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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